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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谈“空灵”

* 来源 : * 作者 : 陈文震 * 发表时间 : 2020-07-18 * 浏览 : 0

浅谈“空灵”

陈文震

何谓“空灵”?

词典中的解释是“灵活而不可捉摸”,“灵活生动,不落俗套”,但这并没有真正把它的内涵说清楚。其实,“空灵”是静与动的统一。“空”为高深莫测,“灵”为变化多端,即为:幻化无穷,不可提摸。它是诗词、图画的一种意境。

近代美学家宗白华认为:“空灵”,是指意境包含的那个空间,就是诗人、画家灵感所至而独辟的空间,那个有灵气往来其间的审美“心理场”,它能在作品的意境中呈现出一种纯洁的感性意识和生命情调,唯此方为“空灵”,方为至美。

空灵的另外一层含义,就是透明澄澈,是玲拢剔透到宛如镜中花、水中月那样的一种立体情形。中国的古体诗在唐代达到高峰。这个高峰在一定程度上,指的就是这个空灵之境,空灵之美。如王维(王摩吉)就是一个当之无愧的代表性人物,他是位杰出的诗人,同时也是杰出的画家,在诗歌、绘画艺术中,开创一代新气象的大家。

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说:“境界有二,有诗人之境界。有常人之境界,惟诗人能感知而能写之。”有人学诗多年,可谓努力尽心,但作品仔细读来竟然找不出一两篇佳作,究其原因是缺少“虚实并用、擒纵有序的一脉灵气”,还没有掌握中华诗词传统审美的特质,只是在格律、音韵、对仗上花了功夫,作品完成后,始终没有生成审美的内驱力。他们似乎不懂得艺术创作中的“虚实相间,笔致空灵而不坐实”的清词丽句是诗词的创作灵魂之一。通篇“粘实”,毫无虚实交叠,读之味同嚼蜡的诗,不能给读者以美的享受。

如何体现“空灵”呢?

一、在实景描述中体现“空灵”

齐白石老人云:“画贵在似与不似之间。”

南齐诗人谢脁隽才覃思。他的山水诗汲取了谢灵运的长处,《晚登三山还望京邑》:“余霞散成骑,澄江静如练。”此二句描景细致逼真,清新流丽,幽词雅驯,意境深邃,曾深得李白的赞赏。

人称“诗中有画画中有诗”的王维诗云:“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禅语讲究“色中有空,空中有色”不见人是空,人语声是色;让人体会佛之妙语与诗之妙语交融的无穷韵味。

同样为山水诗人孟浩然的《宿建德江》:“移舟泊烟诸,日暮客愁新。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语言自然,从容驱遣,意境高远,浑然天成。笔墨之外,别有一番悠情妙理。

柳宗元《江雪》:“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联想到柳被贬永州之失意郁闷,可以看到作品“凭虚取景,思与景谐”;借用“江雪垂钓图”这个载体,境中寓意,“象外有象”。

欧阳修《晚过水北》:“日暮人归尽,沙禽上钓舟,“黄庭坚《登快阁》:落木千山天远大,澄江一道月分明。”陆游《春游明》:“春雨新桥人不度,小舟牵出柳阴来”。马致远《天净沙》:“枯藤老树皆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或空旷之中陡生灵动,或以实为虚澹然怡情,在寂寥画面中熏染了情感,寄托了涵而不宣的审美意向。

综上所列举古人之作,颇见描景中体现“空灵”之气象,读者可用自己的诗思感悟这可遇不可求的“空灵”。

当代词作之佳品如刘征《水龙吟》:“峭寒消近,黄声轻唤,一番新雨。似雪含香,如烟敷彩,乍迷洲诸。恍万千西子,浣纱倒影,扰乱了,湖波绿。”以现实与梦幻之融合,用笔以虚写为主,虚实相间,用恍若存在实为想象中的万千西子浣纱时的倒影,描写春风吹拂下的西子湖旖旎风光。

二、在情感表达中体现“空灵”

杜甫《江南逢李龟年》“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场景虚写,言情寓在笔墨之外:好风景怎会着墨于“落花”?看似矛盾,其实不然。写落花时节隐喻了诗人今日落魄之窘境,是“避实就虚”又血脉贯穿的一种写法。我们从中仔细品味,能看到此种创作方法具有多维审美意义。

老诗人霍松林《抗日胜利六十周年二首》:“神社何人犹祭鬼,一衣带水待澄清。”前句实写,后句勾勒,因军国主义阴魂不死,在情感中把人们习惯用于中日关系的“一衣带水”作了否定式,联系到前面诗中的“前瞻永忆侵凌史”“神社何人犹祭鬼”,结尾给人们留下大片思索的空间。

三、在想象空间中体现“空灵”

我们从屈原、李白、苏东坡的作品中读到过许多骨格峭拔的虚灵佳作,它们拓展了诗词的内涵和想象空间,通过遐思和造境(此时的造境不是脱离生活的编造,而需凭诗人的“才、胆、识、力”而造就的新意境),折射出作者的现实和理想轨迹。唐代张若虚《春江花月夜》:“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相对容易理解——在寂寥的空间中诗人对岁月的前瞻后望,营造了一个十分“空灵”的时空画卷。有人在比较唐诗与宋诗时评价道:“唐诗以韵胜,故浑雅,而贵蕴藉“空灵”;宋诗以意胜,故精能,而贵深析透辟。”从中我们可以品味此言的个中含义。

还是以老诗人刘征的《沁园春》为例:“共味悲欢,相扶醉醒,斯世微君谁与诗?挥手别,怅月光垂照,彼此秃头。”这是一首赠别《败笔》(埋瘗使用坏了的毛笔,古人向来有“笔冢”之说)之词。多年使用完累累成堆的笔,一旦决心与之告别,如故人临歧悠悠;多少年共悲欢相扶醉醒,今日挥手赠别,拟人化手法中塑造了一个情感“彼此秃头”的崭新意境。笔归何处留下悬念:结句处“但写天凉好个秋”留下了虚白之处,让读者感受“空灵”之美感。

四、在凭虚构象中体现“空灵”

张炎在《词源》中说:“词要清空,不要质实。清空则古雅峭拔,质则凝涩晦昧。”另一清空派创始人姜夔的“野云孤飞,去留无迹”,提出表现“清空”则需表面淡泊而富有深味,以空灵为审美的境界。

写诗当然要言之有物,但如果“质实有余,清空不足”,把所咏之“物”看成百分百的“实”,其实是一个误区。“用意必须事事真诚,用事不必句句坐实。”把许许多多的美丽的“实”累积在一起,就不那么美丽了。诗词创作中的“天趣、人趣、物趣”三趣,虚实错综的复杂关系,构成了其绚烂多姿的艺术特质。“凭虚构象”(语见刘熙载《艺概》)虽受到“实”的制约,但只有凭虚才能具有无穷的意境。通过营构意境,才能凭景立意,境中寓意,最终达到意在言外。

通常“景为实,情为虚;物为实,心为虚”。这里的“虚”不是虚幻,而是取决于诗人生活的积累和想象力水平的高下。诗人要有独特的境界,懂得“移情”和“通感”;寄托中它又离不开生活之实,空灵和质实是相辅相的。避免写诗过于质实的桎梏,除了意象组合时要用词“空灵”(空灵是虚白的重要形式,非同于一般禅语),“以想象取胜”(如李白的《梦游天姥吟留别》中“梦中驰聘”)外,还可“以性情取胜”(如杜甫的《今夜鄜州月》,没有一字写“月”,却借此抒发自己怀念妻子的情感)和“以天趣取胜”(如王维的《山中》“山路元无雨,空翠湿人衣”皆得于天趣)的意境。

《论语》中唯一具体评说《诗》的篇章是《周南·国风·关雎》,谓之“乐而不淫,哀而不伤”,表现了儒家的中庸之德的典范,同时又体现了凭虚构、想象取胜的高超写作手法。

五、诗出灵感,方有“空灵”

灵感是一种自己无法控制、创造力高度发挥的突发性的心理现象。灵感下产生的东西,有时是一句诗,有时是一副联对,有时是一个意象、一个比喻或一个立意,都具有绝对的创造性,不可模仿,是真正自己的东西。这样的创造才有价值。

我们看历来诗词名句:“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马思边草拳毛动,雕眄青云睡眼开”……无一不是从灵感而来。来了灵感再去写诗,还不一定能把全诗写得空灵,但无灵感的组装诗是绝无“空灵”而言的。

六、酿出“酒”味,“空灵”自现。

诗界有一个很形象的比喻:“文是饭,诗是酒。”这个比喻出自清初江苏昆山人吴乔所撰《围炉诗话》一书《答万季野诗问》一卷中,原话如下:

 “又问'诗与文之辨?'答曰:……意喻之米,文喻之炊而为饭,诗喻之酿而为酒。饭不变米形,酒形质俱变。啖饭则饱,可以养生,可以尽年,为.人事之正道;饮酒则醉,忧者以乐,喜者以悲……诗断不可以文章之道平直出之'。”

这里明确提出,诗与文不同,不可像记叙文那样单纯去叙述事情的过程;不可像说明文那样单纯描画事物的形象;更不能像政论文那样去直接议论世间的道理。诗是用来营造意境的,是诗人在作品中所描写的客观图景与其思想感情融合一致而形成的艺术境界,能使读者产生想象和联想,如身临其境,在思想感情上受到感染。如杜牧《清明》:“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杜牧在这首诗里,把自己思亲和怀乡之情,融入到了清明时节这一特定环境里,用朦胧凄艳的景物,栩栩如生的人物,生动地营造了一种凄美之至的境界,千百年来,撞击着人们的心灵。文能明晓事理,经纬天地;诗的作用应该是陶冶情操。

、时空拓展,“空灵”天来

不论写什么题材的诗,无外乎情景二字,情景交融,境界全出。但景要随情而动,不可拘于眼前。天地宇宙有着无限的空间和时间,都可随着诗人的思绪入诗。孟浩然写洞庭湖:“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这不是实写,云梦泽早已作古,岳阳城也不在视野。他是在写洞庭湖的气势,抒自己的豪情。同样的题材,杜甫写洞庭:“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同样的道理,胸怀更大。这里,他们都把时间和空间做了扩展,尤其杜甫,把空间放的无限大,天地都浮在洞庭湖上了。

俗话说,天大地大,不如想象大。时间、空间有无限大,诗人的想象也有无限大。可以“举杯邀明月”,也可“银河落九天”;可以“昔人已乘黄鹤去”,也可以“秦时明月汉时关”。这里不必计较合理不合理,有一点合情即可。如追求句句合理,则“粘实”矣!拓展了时空,诗自然地就显得“空灵”起来。

、不著一字,尽得“空灵”

《诗品》里对“含蓄”的八字解,历来为诗家所推崇,是谓藏而不露之意,亦可解为:不做正面的说明,用委婉隐约的话来表达意思。

诗之结尾,收章之总要,是最吃紧处。结要有余意,亦所谓含蓄。言有尽而意不尽,如撞铜钟,余音绕梁,耐人寻味方好。切不可话说尽,意达清,白开水一碗,便失了读者的兴趣。

诗要含蓄,景结为上。王顾左右而言他,开一步,别生远意。如李白《送孟浩然之广陵》“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元镇《闻乐天授江州司马》“垂死病中惊坐起,暗风吹雨入寒窗”;刘禹锡《西塞山怀古》“今逢四海为家日,故垒萧萧芦荻秋”。

议论作结想做的含蓄,有难度。如杜甫《江村》“但有故人供禄米,微躯此外复何求?”这一句忽而转折,于欢乐之中忽显悲凉之意,于平淡之中忽显跌岩之势,使全诗意蕴又深了一层。掩卷之余,不禁令人深思,令人心恸。结有余意,留有想象空间、咀嚼的余地,这诗就显得“空灵”了。

想把诗写的“空灵”些不容易,想把“空灵”二字说清楚更不容易。好诗不一是都呈“空灵”,但“空灵”、隽永的诗一定是好诗。况且诗词的“空灵”与诗人的人格、气质、心理、阅历、教养、师承等多方面有关联,它要求诗人在追求恬淡高远中,把“虚与实”、“浅与深”、“言与意”、“藏与露”等因素相生相融于一体,既要遵循传统艺术又要追随时代步伐,在躬耕中传承和发展中华诗词。